《解讀判決書中的科學證據》|刑辯沙龍側記108.11(上)

日期:108年11月21日

參與人:尤伯祥律師、蔣昕佑律師、李奇律師、沈元楷律師、李依蓉律師、陳怡文律師、史崇瑜律師

尤伯祥律師:
大概約民國92年的時候,司改會因為接受了江國慶爸爸的陳情,而案件其中有涉及到DNA的證據,為了處理DNA的證據,我們想瞭解證據其中的問題,所以特別跑到警大去請教李教授,李教授為我們做了很詳盡的解說,所以我去監察院陳情的時候報告寫得蠻完整的,然後我跟監察委員張德銘在解說DNA證據的時候,張德銘還很訝異的跟我說你做幾年的律師了?我跟他說我只有做兩年而已,他好訝異他說我真的只有做兩年嗎?都是李教授的功勞。

李教授跟我個人其他的合作的關係也不少,最近的一次合作是在司法院,有一個刑事程序制度研議委員會,專門處理司改國是會議的刑事訴訟法的修法的建議,我跟李教授都是民間監督司改國是會議落實的聯盟的成員,所以他們聯盟就派我跟李教授去參加委員會,我跟李教授在委員會裏面合作無間。這一次司法院提出來的鑑定章節的修正草案應該算很進步,把鑑定報告傳聞法則化,原則上的傳聞證據,所以一定要建定人到法庭裏面來接受交互詰問才能夠取得證據能力,也要具備一定的要件。簡單講就是把美國聯邦證據法702的規定全部移到台灣來。我想這些都歸功於李教授,李教授給我們很多的指導,並跟我們一起奮戰。所以我很高興今天晚上能夠邀請李教授來我們刑辯沙龍演講,以下我就不要再占用李教授的時間我們就開始今天晚上的沙龍,謝謝。

 

|319槍擊案|

李俊億教授:
謝謝尤律師的介紹,過去從尤律師那邊學習很多鑑識的法律觀念。而從民國90幾年一直到現在接觸到司改會、冤平會的律師而增進不少法律規範證據這方面的內容,後來才知道我們刑事訴訟法裏面規定關於證據的部份其實很多都是不利於被告,因為這樣的緣故才提出一些不同的看法。

我最早參與重大的爭議案件是空軍女童案,後來是319槍擊案。
這張是319槍擊案真調會總結報告裏的相片,學科學的參與這個組織,我們希望最後提出來的內容是不論有無學過科學的人來挑戰,都能站得住腳。今天我想把這個案件裡面有關科學證據的疑義部份跟大家分享。
這一張相片是刑事局319專案報告的內容。陳OO被認為是主嫌、單獨犯案,所以他的屍體鑑定就變成非常重要。從他身上能夠看出什麼東西?他為什麼要自殺?我相信從這上面應該可以找到一些線索。
為調查案情細節,當時與真調會成員去拜訪台南地檢署檢察長,瞭解如何從屍體上證明他是自殺,我們問了一些問題,比如:手腕上面的棕色繩子是什麼?還有肩膀上棕色物體到底是什麼?負責的主任檢察官也表示這條繩子很奇怪,如果是網魚的繩子應該是白色的,且漁網繩子上面掛了鉛錘,在漁網上並沒有這種繩子。檢察長提及他們有去問某鑑識專家,鑑識專家說這條繩子看起來是在洗相片時脫色,而變成我們所見到的棕色,他們也覺得很奇怪怎麼會這個樣子?但沒追查下去。這個案子最終的結論就是畏罪自殺死亡,這些證物就不重要了。
可是我們對我們來講很重要,因為如果一個人自殺其實代表他是殺人,只不過是殺了他自己,在實務上判定自殺的證據要件要很高,如果沒有找到確實的證據就判定是自殺的話,對整個家族聲譽來講影響很大,就跟判定殺人一樣,證據要能服人。
我們想要確認那個棕色繩子是什麼東西,在當天拜訪結束之後就趕去安平港調查。我們租了艘小舢舨,真調會召委王清峰和我們幾個委員就去陳OO落海的海域現場勘查,當時雖然已經離案發一年了,但場景還是一樣。現場海面都是蚵棚,我們到蚵棚處拉起一些蚵繩,上面都是一團一團的蚵團,發現陳OO身上棕色團狀物應是蚵團,手腕上面的棕色繩子是蚵繩。這些疑問只需到現場調查就可找到答案,但是專案小組專家眾多,卻未去調查,徒留疑惑,令人不解。我們請舢舨船長─他是潛水教練─幫我們下水拍一下海面下的狀況。船長說現在不可能,因為颱風天,海浪的震動力把海水攪的非常濁,能見度大概只有20公分,一下去都是漆黑的。於是我們請他等颱風過後再照給我們。從他後來寄給我們的照片上看到,海面下蚵棚的狀態其實是蠻可怕的,也就是說如果從上面掉下去,掙扎上來很可能就被密布的柯繩纏住。還有一個關鍵是,漁網為什麼會罩到他的身上呢?如果是自殺的話,他要怎麼做才辦得到?報載說他會網魚,曾經參加比賽等等。但無論如何,我們還是要實際模擬查看。我們找了一位會網魚的漁家,他告訴我們網魚的技巧,網魚一定要把漁網網繩一端綁住手,如果你是右撇子的話要綁左手,左撇子的話要綁右手,再把漁網整個圈起來後撒出去,漁網撒到水面上的時候,因為漁網外框網繩上面綁著鉛錘所以很快就沉下去,圈住漁網下的魚,當沉下去之後再把網繩拉起來,這時候網子裡面的魚會被圈住。在這種的狀況下,人要整個被漁網套住是蠻難的。我們做了模擬,把漁網撒出去之後人跟著跳下去,也就是說如果是個意外,將漁網一撒下去之後,接著不小心掉入水裡會不會鑽進漁網裡面?其實不會的,因為鉛錘拉著漁網已經下沉下去了,所以人是來不及進到漁網內的,整個人就會在網子外面,這個是很特別的現象。尤其陳OO手上並沒有綁住漁網的網繩,而是被蚵繩綁住,顯然他不是來網魚而造成意外落海。
還有另一個關鍵的事實,陳OO的身上只有單股漁網鉛錘線,這是人被漁網網進去的特徵。被漁網網進去的話,因為鉛錘線是單股的,身上會有單股鉛錘線,如果因為漁網很大再折過來,就會變成三股或是五股。可是如果是人掉在漁網外,再被未開口的漁網纏住的話,那個時候身上漁網的鉛錘線會是二、四或六股,那時候的漁網就不是整個套在人身上。
這些細節其實可以證明,這個人應該不是在水裡才被漁網罩下去,極可能是在別的地方就被罩進漁網內。

李俊億教授(台大法醫所)

第二是一槍兩彈的研判。319專案報告上面印出來的相片一個是銅彈頭、一個是鉛彈頭,好像是同一把槍打的,但我們看了鑑定報告,不禁要問:憑什麼說這兩個彈道相符?最初鑑定報告:「未發現有足資相互比對之特徵紋痕,無法研判是否由同一槍枝所擊發」,其後李昌鈺博士報告:「很難確認是否由同一支槍管所射擊出來」,但是接下來的專案報告:「二顆彈頭表面基部部分的刮擦痕具一致性與相似性」,最後檢察官不起訴處分書:「從兩顆扣案彈頭基部表面之擦刮痕,具有高度一致性,故可證明係同一枝槍管所發射」。前面的鑑定說沒辦法證明是同一支槍,但是偵查與不起訴報告直接說是同一支槍,這些研判很奇怪。另一個問題是:判斷標準是什麼?實驗室沒有提研判標準,國家也沒有判定標準。所以個人在司改國是會議上才會提出,要政府趕快制定認證技術規範,雖然目前政府鑑定單位都說實驗室都有認證,但卻是卻沒有判定標準,這是很奇怪的認證。我們查了一下國外規範,兩個彈頭或工具痕跡比對的話,若是2D紋痕的比對要連續8條、3D的話要連續5條紋線相符以上才能宣告相符。但國內實驗室並沒有判定標準,那就是隨鑑定人員或偵查人員自由心證,所以建立鑑定準則及SOP為當務之急,如此我們想要去驗證鑑定結果的可靠性才有意義。現在都沒有規範,誰去挑戰都無法成功,因為鑑定單位說了算數。檢察官、法官對鑑定單位所提出的鑑定報告也照單全收。如果有反對意見,反而要提出一大堆更堅強的證據來推翻它,但法官還不見得會接受,這就是現在壟斷證據的現況。

「裝彈容忍度」的部分,一槍兩彈的彈殼大小應該要槍管裝得下。但可以看到彈殼編號9跟編號10的外徑一個是8.9mm一個是9.1mm。根據唐守義自白,他是用鐵板上面鑽一個凹洞當鉛彈頭的模子,槍管是用車床車出9mm槍管內徑的彈室。若依據唐守義自白所做的槍管彈室內徑是9mm,但現場彈殼是9.1mm的外徑,塞得進去嗎?其實是塞不進去。我們做了測試,實際去廠商處車了不同口徑的槍管彈室,也做了不同口徑的彈殼,測試結果發現,9mm槍管的彈室用9mm彈殼要塞進去─14年前那時候的車床技術已經都非常精確了,做出來的產品誤差非常非常小─我們測試的結果發現其實是很難塞進去的。槍管彈室的內徑要大到9.1mm才能輕鬆塞得進去9mm的子彈彈殼,那現場9.1mm彈殼就很奇怪了,唐守義自白所做的槍管彈室內徑是9mm也可疑了。
第二是鉛彈頭,這是現場的鉛彈頭,李昌鈺博士用顯微鏡放大觀察,發現上面有很多的刮傷,它不是只用鉛熱融就完成,此與唐守義自白的作法不同。其實這上面還有很多加工的痕跡,這個加工的做法,在唐守義先前因違反槍砲條例所查扣到他製作的彈頭上都沒有出現。再去看一下,比對刑事局仿製的鉛彈頭根本與唐守義製作的其實都不一樣。

另外就銅彈頭的部分,在唐守義家找到剪銅彈頭的鉗子,是製作銅彈頭時,先把彈頭成對做成像啞鈴狀,然後用這個鉗子把它剪下來,剪下之後的剪痕跟唐守義曾經在別案中─不是319的案子─被找到由他製作的銅彈頭做比對,有出現相同的,這是唐守義用此鉗子做的彈頭。但問題就在於,把以前案子的彈頭拿出來與319的銅彈頭比對通通沒有符合的,彈頭的剪痕都不一樣,但專案小組的結論是什麼?在專案報告中,刑事局鑑定剪痕結論(刑事局專案報告,P.186,四:小結3):「唐守義集團委託工廠代工啞鈴狀之雙彈頭,必須以剪具將彈頭底部剪斷或修截,以供子彈之彈頭使用,而唐守義住處查扣之鉗具,經比對與查獲67案中4案案內銅彈頭底部剪痕相吻合。其印證唐守義集團製造銅彈頭底部剪痕出現之原因,與證明唐守義集團製造並販售與0319槍擊案同類子彈之事實。」換言之,唐守義製作彈頭的手法與319槍擊案彈頭的製作手法一樣,因為手法相同,所以唐守義應該就是319的子彈的製造者。這樣的推論很跳tone,因為彈頭上面還有一些尺寸規格,其實都不一樣。如果說唐守義曾經製作過這些彈頭,然後在319使用,他應該不會只做一兩顆彈頭,而極可能是一整批,在查獲的他案應該也會出現,但是卻沒有出現。若有相同的話,應該是相同的規格,很少刻意去把其中一些修得圓一點、一些修得尖一點、這個小一點、那個大一點,去做這樣的改變,但相同規格的彈頭卻未在唐守義製造的彈頭中出現。因此專案小組的結論大有問題。

另一個印象深刻的是,鑑定團隊到台南金華路進行現場重建是用雷射光投影指示槍手位置,從擋風玻璃的彈著點與呂秀蓮副總統的膝蓋彈著點的延伸線去推論,我覺得這樣做是錯的,因為他們當時已證明是土製槍打的,土製槍打的怎麼可以用雷射光直線投影去研判彈道?

 

尤伯祥律師:
為什麼土製槍不可以用雷射去研判?

 

李俊億教授:
因為土製槍沒有膛線,子彈飛出去的時候彈頭會翻滾,而不是固定的彈尖在前彈底在後的穩定前進,所以當子彈撞到擋風玻璃的時候不見得就是彈尖正面朝前,它有可能轉到旁邊,這樣打到玻璃後會歪斜而偏離原來子彈的行進方向,使得第二個彈著點就不是撞擊到正前方,而是歪到旁邊。因此,倘若子彈撞擊後的彈道不是維持直線的話,用歪掉的第二點去連第一點的連線往前推的方向就是錯的方向,為什麼會這麼說呢?因為專案報告上敘述一個實驗,用剛才所講到唐守義製造彈頭方式做了十幾發土製子彈,拿來打玻璃上的預定第一個彈著點,穿過玻璃後在一公尺外的平面,看第二個彈著點的位置。結果就只有一發子彈打到兩個彈著點的座標比較接近的子彈直線行進方向,其他的大都是偏斜的很嚴重,顯示彈頭翻滾得非常嚴重,所以用兩點相連的延伸線去推論槍手位置的理論,對土製槍而言是錯的,不應該這樣做。看一下這張圖,想想看如果依照這些彈頭的第二個彈著點連到第一個彈著點往外往後延伸的話,其實它的熱區是分布在很多不同的位置,不應該是專案小組在現場兩點拉出來的那個位置,錯失破案的機會。因為很有可能槍手是在別的地方開槍,而我們卻用錯誤的方法去推論,找錯地方。

李俊億教授:用錯誤的方法去推論,找錯地方,錯失辦案機會。

另外,研判射擊角度也要特別小心,這個角度是,這兩點拉出去的線與車子前進方向的角度,這個角度在專案報告裡說是54度,但我拿量角器去量,發現不是54度,是34、35度,角度量錯最後拉線到槍手射擊位置也可能是錯的。
第二個角度是,由現場兩點拉出槍手位置高度的角度,專案小組說這個太高了,如果站在路邊你要用這種高度開槍,這是不合常理的,那怎麼辦呢?專案小組認為也許是子彈在飛行時候會往下墜,所以就調了一個角度,往下墜4度,這4度怎麼來的也沒交代,但是會是真的下墜嗎?其實在1986年Thornton與Cashman發表的文章「The effect of tempered glass on bullet trajectory. J Forensic Sci. 1986 Apr;31(2):743-6」已經敘述打到擋風玻璃的子彈會上揚打到一公尺後的平面。319槍擊案是2004年發生,在當時的20年前科學家就用相同的車輛測試,這是吉普車的擋風玻璃,然後在一公尺後的平面觀察子彈是往上揚還是下墜,結果他們的結論是應該會上揚,上揚角度從9.9到19.9度,這個文獻打臉專案小組的研判。

另外就是熱區的部份,專案小組認為熱區在發現彈殼的地方,也就是在門牌21號附近,但事實上有錄影影像顯示座車在21號時,擋風玻璃還是完整的,表示槍手的位置應該是在座車行進前方的更遠處,專案小組的判斷有問題。
此外,如果以半自動手槍射擊,彈殼通常會掉落在右後方,也可能因姿勢不同而變化,因此以彈殼位置研判槍手射擊位置要很小心。
有關法醫鑑定部份,我們剛剛提到,陳OO的屍體被發現之後,究竟死亡多久了呢?偵查報告提到說,消防隊去救的時候發現他的屍體臉朝下背朝上,法醫專家說「…背部有明顯屍斑…他的雙手有輕微皺皮及漂白的現象,研判落水時間約4至6小時,我同意為生前落水。」,這個時間其實不甚合理,因為屍體在上午11點被發現,依此推論他清晨5到7點的時候掉到海裏。但他前一天下午5點多離開家,若隔了12個小時後才去自殺,這段失蹤的12小時是很奇怪的。為甚麼沒有留下蛛絲馬跡,難道會在現場等了12小時才突然想不開嗎?這死亡時間的研判有疑義。

另外,屍體僵直的形成,在法醫學的敘述有一些必要的產生程序,屍斑也是一樣。依據法醫描述陳OO身上的屍斑以及四肢與身體僵硬程度,這種現象對照法醫學的研判理論,他應該是死亡8小時以上,有可能是12到16個小時,所以應該是在前一天的晚上約10點或11點的時候他就死亡。此外,我剛提到根據紀錄,屍體臉朝下背朝上,所以屍斑應該是出現在臉部或胸前才對,為什麼卻出現在背部?法醫專家說,因為水有浮力,所以水面下的屍體不會出現屍斑,這是法醫學常識。我說,若認為屍體在水中不會出現屍斑,代表沒有物理常識。屍斑是屍體血管中的紅血球因重力而沉澱到身體的低下血管區域,如果認為屍體沉到水裏面後,紅血球會因為水的浮力作用而浮起來的話,就如同說在潛水艇的阿兵哥會因為水的浮力作用而讓他飄起來,但這是不可能的。因為浮力是作用是在身體上,身體內的紅血球不會受外部浮力的影響,也就是紅血球的重力還在。法醫專家提出著名的法醫學教科書提到,水中屍體的屍斑是沒有價值的,想要說服我,我回說不可能。後來我找到這本書的下一頁敘述,它指的水中屍體的屍斑沒有價值是指水流滾動的屍體,但對於浸泡在平靜的湖面的屍體還是會形成屍斑還是有價值的。後來法醫專家說吵屍斑沒意義,他說屍斑不是問題,如果能證明兇手陳OO被下毒,以及陳總統的傷口不是槍傷的話,那這案子就解決了。
其實屍體身上的每一個痕跡細節都很重要,陳OO在水中臉朝下背朝上,屍斑在背,這是棄屍的特徵。我舉一個例子,國外法醫學教科書提到一個案例,提醒水裏的屍體要注意屍斑的位置,該案因為衣服摺疊得整整齊齊的,鞋子擺的好好的,一開始被認為是自殺,後來發現死者臉朝下背朝上,屍斑卻在背部有疑問,經調查之後才發現是被殺了之後,再丟到水裡偽裝成投水自殺。我剛提的319案科學證據的八個疑點,再加上漁網的疑點,顯示319案的偵查結果疑點重重,陳OO身上並未發現自殺與意外的特徵。

|江國慶冤死案|

 

另外一個分享案例是空軍女童案中江國慶冤死案,其實大家都知道是怎麼回事,問題是:在當時所提出的這些證據早就被質疑了,但是法官還是不採納。從判決書來看,最重要的證據是嫌犯測謊沒過、DNA鑑定相符而被鎖定,4天之後突破心防俯首認罪,這好像是冤案的公式。

死刑判決書上所列的證據,包含被告測謊沒過、自白手淫射精性侵、衛生紙證物檢出混有血液與精液、被告DNA型別包含在內以及現場附近找到一把刀子,這把刀也成了凶器。被告被槍決後,家屬一直在申冤。但是鑑定人員、偵審人員都認為這是科學辦案的典範。還有專案小組的鑑定人員在刑案現場勘查的文章提到本案(日新雜誌第3期:由案例探討當事人蒞庭與交互詰問制度刑案現場勘查應有的認知與作為),認為衛生紙檢驗精液的結果可以連結證明嫌犯的犯行,血跡型態重建情形,印證嫌犯自白與表演殺害女童的過程與姿勢之真實性。此外也提醒:「物證詮釋要小心,因為有些證據的詮釋在證據尚缺乏的情況之下,是很難得到肯定的答案,在本案初步結論中凶器的研判及死亡時間的推定,事後均發現有誤差而做修正,當然也淪為家屬質疑是否為了配合偵查審判而作的結果。」對照本案平反的結果,這一段似乎是鑑定人員自白配合偵查審判的證據。

有關衛生紙上的精液鑑定,依據刑事局鑑定衛生紙沒有精液,轉送另一鑑定單位鑑定結果是含有人類血液及精液,血型是A型,連血型都可以鑑定出來。但我們要仔細的看鑑定內容,要了解他們用什麼方法鑑定,然後去對應看看到底可不可能出現這種結果。看再審無罪判決書的敘述:「渠時係採取衛生紙中『含有血跡斑跡處』來鑑驗,『SM試劑精斑檢查法」是用來初篩精液斑跡,「抗人血紅素血清免疫沉降反應試驗法』則是用來確認精液斑跡。看到這個敘述,真是令人震驚。用「SM試劑精斑檢查法」檢測精液裏面表現很強的一種酵素—酸性磷酸酶—是沒問題的。因為這種酵素,在女性陰道裏也可檢出,因此若初篩為陽性,還要再做確認。可是這裡的確認方法卻用「抗人血紅素血清免疫沉降反應試驗法」,這是檢驗證物是否含有人血的驗血試劑。這個實驗室用驗血的試劑來檢驗精液,而這個檢體是血斑,所以當然是陽性,真是匪夷所思。
另外是DNA鑑定,這個更神奇,你看DNA鑑定報告,證物的DQA1混合型別是1.1,3,4,被害人是3,3,涉嫌人江國慶是4,4,如果扣掉被害人型別剩下1.1,4,如果證物的混合型只有兩個人型別的組合,那嫌犯的型別應該是1.1,4,而被害人與江國慶型別組合是3加4等於3,4,可是3加4不等於1.1,3,4,表示如果衛生紙證物所沾染的DNA是涉嫌人的DNA,該嫌犯型別應是1.1,4,此與江國慶型別不符,江國慶應該被排除。問題就在鑑定報告是怎麼講?鑑定報告說證物的混合型別分別包含被害人與涉嫌人之DNA型別,「分別包含」的意思應該是指定範圍,意即只有兩個人,被害人與涉嫌人兩人組合的DNA型別,然而在這6個基因裏面除了DQA1基因型別不符外,還有GYPA基因型別也不符,有兩個基因矛盾,顯示DNA鑑定結果的解釋有問題。後來實驗室解釋說因現場是開放空間,該混合型除了這兩個人以外還可能有第3個人。DNA鑑定結果的解釋,應該誠實地將所有分析出來的訊號全部納入分析,不應該選擇性的解釋,否則是不誠實的鑑定報告。本案法醫與DNA鑑定人員都做了錯誤的研判。鑑定人員如果不誠實的話,攸關人命的鑑定將造成可怕的後果,所以我們才要求政府要趕快建立國家的鑑定規範。
那本案證物上到底有沒有精液?我們認為應該檢視實驗室的檢驗紀錄,但實驗室提不出來,最後可能因為原鑑定方法錯誤又提不出佐證,而不被再審法庭採納。再審無罪判決對此問題提到:「何以昔日認為係被告精液?實則初始於鑑驗證據取捨抉擇時,僅評結論為據,未予詳究鑑驗經過」,這是很慘痛的教訓,所以這次司法院對鑑定法則的修法,我也提到要規範對鑑定證據的證據能力之要求。
本案法醫更離譜了,在查閱聯合資訊網的資料庫裏,案件發生的頭幾天,新聞報導法醫相驗與解剖的結果都研判沒有刀傷,可是後來報導偵查查獲一把刀子。最後在法醫鑑定報告雖沒有發現刀傷,但卻出現一個我們從來都沒見過的兇刀名稱,它的名字是「刀刃狀鈍狀異物」,為什麼?既然是刀子,就是銳器,為何又成為鈍器,然後又變成異物,而不是刀子。是否因為法醫知道偵查人員查到的是一把很利的刀子?又有嫌犯自白犯案,但是法醫解剖看到的創傷是鈍器造成腸道上移25公分,相互矛盾下,是否就變成鈍狀像刀子一樣的異物把腸道往上移25公分?是合理的懷疑。此轉折既符合解剖觀察到的傷勢,也符合偵查與自白提到的兇刀。也就坐實了上述鑑定專家提到鑑定配合偵審的情節。

這張相片是血跡噴濺痕,當時鑑識專家說這個血跡噴濺痕符合江國慶現場模擬的結果。個人覺得要被告去現場模擬的意義不大,應該是鑑識人員自己去模擬看看這種推論合不合理,就像剛才提到的陳OO身上的漁網。
此外衛生紙上的血跡部分,重啟調查的檢察官想要知道這個血跡是怎麼形成的?為什麼會是這個樣子?要我們研判。這是三張衛生紙組合起來的,已經隔了20幾年了,血跡都擴散成模糊狀了,所以沒辦法從此處去重建,只能從當時拍立得相片去研判。有實驗室研判,衛生紙證物原來裝在五月花包裝袋內,因命案發生時血跡噴濺,噴到牆上及地上開啟的衛生紙包裝袋內,稍後江國慶上廁所使用衛生紙,因此在同一張衛生紙上也留下江國慶斑跡,這種研判係指有人犯案後,江國慶再進去上廁所,無視到處都是血跡與衛生紙上的血跡,卻拿了這沾滿血跡的衛生紙使用,但這有可能嗎?我相信一般人是不會這麼做的。那為什麼會出現那種血跡型態呢?我們近一點看,衛生紙包裝袋的開口只有一條小縫,血跡很難噴進去,縱使噴進去也絕不會在衛生紙上形成這麼複雜的一大堆血跡。後來我們做了實驗才得到答案。由於衛生紙上的血滴都是密集的,分布在突出部位而且濃度相當一致,當我們把用過的衛生紙揉成團丟到垃圾桶,再把沾滿紅墨水的衛生紙也丟進垃圾桶,結果衛生紙上未乾的紅墨水會沾到原來放在垃圾桶的衛生紙,轉印到突出部位。現場衛生紙上的血跡痕跡只出現在揉成團的衛生紙之突出面上,這種痕跡與實驗結果一致。所以我的判斷是有人先去使用廁所,將使用後的衛生紙丟在垃圾桶最上面,接下去嫌犯進去犯案,再把沾血衛生紙丟在上面,而造成前人使用過的衛生紙上沾染了犯案血跡。

其實這個案子雖然平反定讞了,但在當時的鑑定人員心中還沒結束,為什麼呢?因為在102年法務部法醫所的研討會中,其中一場主題為「85年間空軍女童命案鑑識風雲:傲慢與偏見檢討與省思(1)」探討該案。我以為鑑定單位要自我省思、檢討,因此我也去聽講,結果演講的鑑定專家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檢討別人,從第58張幻燈片才開始提到具體的鑑定問題,提到混合型的DNA時,說只要上面有含有一個與江國慶相符的型別,他就無法避嫌。但這是非常嚴重的選擇性研判的錯誤,無視其中還有嫌犯所沒有的1.1型。這種選擇性的研判,在國外學者歸類為不誠實的鑑定報告。
另外,演講的鑑定專家稱,本案偵訊人員取得嫌犯手淫射精的自白,所以證明實驗室鑑定衛生紙上面鑑定出有精液為正確的鑑定結果,不應該質疑鑑定報告。但我認為實驗室的鑑定正確性為什麼要由被告自白來證明?而不是提出鑑定流程的紀錄來證明?顯然有問題。何況嫌犯的自白事後也被證明是被刑求得來的。
另外,鑑定專家辯稱,江國慶在9月30日被鎖定係因當日測謊不過、法醫鑑定書提到DNA鑑定等。而該鑑定專家的實驗室鑑定書是10月7日才發文,所以跟該實驗室無關,江國慶被鎖定應該是法醫的責任。但問題是,法醫在9月30日的鑑定書已經把DNA實驗室在10月7日的報告完整的寫在上面了,如果不是DNA實驗室把DNA鑑定結果給法醫的話,法醫怎麼會知道內容?連這個理由都可以提出來辯解的話,那真是令人無言。

本案被告當時雖然坦承行兇,可是現在已經證明該自白是被逼出來的,而鑑定實驗室現在依然還在用無任意性的自白來證明該實驗室沒有問題,這個真的很有趣。尤其鑑定專家講:鑑定是人與現場的連結而非人與犯罪的連結,偵查人員要拿鑑定報告去證明犯罪,此與實驗室無關,實驗室並沒有責任。然而,如果實驗室用驗血試劑檢驗精液造成精液鑑定錯誤,DNA鑑定研判也錯誤,應該要排除他,卻未能排除而造成後續被鎖定,進而刑求自白、死刑、槍決,造成這些後果,難道鑑定人員與單位提出錯誤的鑑定報告,不用檢討改善嗎?至今還堅持該鑑定沒有錯誤,若是如此,是否應該趕快提出再審、去翻案,證明再審法院錯判了。鑑定專家又影射江案後續的被告許OO被判無罪,證明前案的平反是錯的。但是個人認為兩者是獨立審判,無法相互印證,由後者無罪證明前者有罪,這是法學基本常識。此外,犯罪偵查不能用排除法,不能列出嫌犯,以排除法排除掉不可能的嫌犯,最後不能排除的那個人就是罪犯,這是不對的,要提出證據證明犯罪才能被接受。

這個案例,後來有鑑識人員提出幾張相片說這個案子有刀傷,被告自白使用兇刀犯案是正確的。我看了之後也嚇了一跳,因為法醫相驗跟解剖報告都沒有發現刀傷,才會出現「刀刃狀鈍狀異物」出來,這就是證明可能那個時候偵查與法醫鑑識結果相互矛盾下的產物。因為法醫鑑定沒有刀傷,可是偵查找到一把刀子,嫌犯又自白,那要怎麼去解決這個問題?現在鑑識人員說其實是有刀傷的,此說法又超越了法醫專業,否定了法醫鑑定報告。後來我看了相片才發現,如果沒有看過鑑識全部的內容的話,很可能斷章取義造成誤判,就像前面提到的選擇性的研判,這是很危險的。你看這一張解剖前的照片,一開始是沒有刀傷,而剛才那個相片疑似有刀傷,是否表示法醫解剖後造成的結果?否則為什麼一開始屍體的狀態是沒有刀傷?這表示刀傷不是犯罪造成的。此外,我舉這張槍擊案的解剖照片,我們看到屍體解剖成這種情狀時,我們不會說凶手怎麼這麼可惡,把他切成這個樣子。不會,因為這是解剖觀察射入口才以解剖刀切割成這樣,所以同樣的邏輯,你不能在這個案子裏面翻到這張照片就認為屍體上有刀傷,這是斷章取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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