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檢、辯視角談媒體互動|沙龍側記2018.05

日期:107年05月29日

參與人:尤伯祥律師、 劉佩瑋律師、 陳明律師、陳冠維律師、沈元楷律師、鄭嘉欣律師、莊巧玲律師、林俊宏律師、羅士翔律師

記錄人:邱錞榆

鄭嘉欣律師:我先經驗分享,其實媽媽嘴那個案子沒甚麼特別的,那個案子是因為剛開始的時候有一些新聞,所以後來每次開庭記者都會來問我:大概聲請了哪些證據啊?之後要傳哪些證人?要調查哪些東西等等,不過那時候我是採取比較保守的態度,身為檢方會採取比較保守的態度,不太去透漏,但是相對的如果我覺得辯方這邊有動作,或者辯方所講的內容有可能會造成大眾對於檢方或案件誤解的時候,其實檢方內部還是會有討論,透過這個討論還是會決定是否釋出一些資訊,所以這可能是剛剛士翔想要知道的,辯方有時候對於媒體的運用大概要到甚麼樣的界線,當然第一個就是要考慮檢方反彈的力道,第二個就是你講的是不是在法庭上都可以被證明的,第三個是這樣的說法不是只有打到事實,而是連檢方整個體系或聲譽都被撼動的時候,反彈的力道自然會更大,所以相對於我在處理南投那一件案件的時候我也是非常謹慎的,之後有非常多的媒體對這個案子很感興趣,會試圖透過各種管道找到我,我幾乎都是拒絕受訪,只有一次是為了衡平之前的一些報導,藉此讓輿論對於這個人的印象翻轉,為此我才願意提出一點點我在卷宗當中所看到非常真實、而且一針見血,立刻就可以反應出當時在偵查過程當中的偏頗。

我最近看了一本書,檢方的罪人,對於這本書我非常的有感,因為它裡面就提到了那位資深的檢察官最上,他在學生時期所住的學生宿舍,學生宿舍管理員老夫妻有一個獨生女,這對老夫妻對於住宿的人都非常好,最上在住宿期間也擔任那位小女孩的家教並且與她有非常多的互動,所以後來當這個小女孩日後被殺掉的時候,最上非常的痛恨那位沒有破案的檢察官以及警部,因為他認為這位檢察官過於保守,搜索票、逮捕令都不聲請。所以當最上自己當檢察官遇到另一件命案時,他逮到了同樣的一名被告,他一心想要去追訴這位被告,當檢察機關一心一意認定了偵查方向、犯罪事實時,其實幾乎就沒有轉圜的餘地了。為什麼當我看這本書時會停不下來,主要也是因為太有感了,因為它完全映證了實務的現象,當偵查機關或者追訴犯罪的人認定就是這個人,就是這樣的犯罪事實,並且將整個故事勾勒完成時,其實那就是天羅地網,那個人根本沒有任何逃遁的空間,因為一份證據都會有兩種解釋方法,檢方辯方會有各自的論辯跟立場,但這樣的論辯只會出現在法庭上,偵查中是完全沒有任何提出質疑的空間,而且因為檢方將所有卷證都握在手哩,因此辯方根本看不到卷證內容為何,因此在對媒體說的時候,一定也是闡述他想要讓媒體看到的那一面。剛剛提到的最上,他跟媒體提到的刀子,其實是他自己由真兇那邊取得而偽造給那位被告的,唯一能夠證明被告不在場證明的小酒店收據也被他藏了起來。所以回過頭來,那時候我為什麼會做那麼一次對媒體講述說我覺得最能夠一針見血指出偵查當中程序不當之處,因為他一開始就是被天羅地網所覆蓋,如果我們完全無法幫他發聲的話,情勢可能就無法逆轉了,當然當時有考量到一個點,也就是檢方的反彈,果不其然,下次開庭時就有三位檢察官同時前來開庭。所以跟媒體的互動我覺得要非常小心地運用啦,算是一把雙面刃。


為了逆轉檢方佈下的天羅地網,有時得透過媒體來逆轉形勢。

林俊宏律師:我是認為在媒體應對上大概可以分成救援冤錯案件、進行中的死刑案件以及進行中的一般案件,那以冤錯案的處理上,我就會盡量地去接觸媒體,面對他們時也幾乎是知無不言,不管記者問甚麼我就講甚麼,只要有機會我就盡量講,因為冤錯案的類型就是需要更多的輿論支持,如果讓民眾知道得越多、越了解我們的觀點,我覺得是越好的。所以針對冤錯案的部分我會盡量講,只要有機會我就講,除非說當事人有特別考量否則一律接受。比較特別的事進行中的死刑案件,基本上這種類型我幾乎全部不受理,因為在現在台灣的環境裡,不管你想要講甚麼或者打算平衡等等,在我的認知裡這是不可能的,沒有平衡的效果,也沒有辦法阻止任何的偏見,所以我會盡量少講話,因為如果多講話,很容易被媒體拿去詮釋,而這樣的詮釋一定對當事人不好,就連問說當事人睡得好不好、有沒有吃飽都可以拿來作文章。所以我認為說,死刑案件本身就是一個完全不適合在媒體上做說明的案件類型,當他們來找我的時候,我的基本回答就是我想講的剛剛法庭都講過了,重複的回答沒有意義。因為記者通常會跟開庭所以他們也通常會知道我的主張,除非我很明確的知道這個媒體是我比較能相信的,否則我一律都拒絕受訪。另外就是一般案件,這個部分就是看狀況,看這個案件媒體的效用是甚麼,需不需要做一些衡平的解釋或報導,就像剛剛嘉欣律師提到的。與媒體對應時你一定要講很簡單的理由,只要你一講多,通常報導出來就不是你想呈現的內容,你講了十點他會挑一個最容易理解的來報導,所以說盡量只講一兩個點讓媒體容易去寫,我的做法大概是這樣。

在受訪時盡量只講重要的一兩點,方便媒體記錄報導。

羅士翔律師:主要是對這個主題很好奇啦,因為在做與媒體的互動時我們都很擔心會投鼠忌器,畢竟我們處理的都是定讞後案件,剛剛俊宏是說如果是冤錯案件,都會盡量受訪,死刑案件則盡量不受訪,但是以我個人經驗來說是剛好相反,死刑案件吵很大聲。

林俊宏律師:這邊是冤錯案的死刑案件喔,我剛剛所說的是進行中的死刑案件,兩者是不同的。如果是冤錯案,我覺得就應該大聲吵。

羅士翔律師:所有的案件都大聲吵嗎?

林俊宏律師:也沒有,我會看案件類型,但是我會盡量能講就講。

劉佩瑋律師:如果是案件進行中呢?不管是聲請再審或者是再審已經決定開啟的狀況呢?我們都會很擔心說院方或檢方看到這些報導會認為被施壓?

羅士翔律師:因為最近有一個案子剛開啟再審,這個案子很特別,他經過檢察總長三次提起非常上訴但都被駁回。開再審之後我們當然很開心,這個時候要不要發新聞稿?或者是在臉書發文慶祝?最後我們都沒做,就是擔心刺激到檢察官,讓檢察官提起抗告,但後來發現擔心是多餘的,因為檢察官很快就抗告了。那當初會有這樣子的疑慮,主要是因為這個案子一直都不是很受社會矚目,低調的做有低調的好處,高分院感覺比較沒壓力就開再審了,本來設想如果檢察官基於尊重檢察總長以及檢察一體等等的理由,說不定還有機會不提出抗告,當時也有在考量要不要發一篇新聞稿說一下這個案件有經過檢察總長的三次非常上訴,提醒一下檢察官,畢竟檢察官可能對這個案子也沒有很深入的了解,看看會不會讓檢察官考慮一下不要抗告,不過隔天當我們還在考慮的時候檢察官已經提出抗告了,所以就不是一個有必要考慮的事情。不過除了這個案子外,其他的案件也都是如此,有一個案件也是一直都沒發新聞稿,一直到無罪確定後平冤才將這件事公諸在媒體上。會這麼做主要也是擔心進行中的再審案件,如果發新聞稿法官就容易緊張,檢察官也可能會有反彈諸如此類,所以其實我也覺得很難拿捏要不要給媒體採訪的問題,不知道看到報導對於法官或檢察官會有怎麼樣的一個影響。


發新聞稿的同時,院檢的反應也是一併考量的重點。

尤伯祥律師:我個人是覺得,有一個原則,當事人的案件不是用來堆高自己聲譽的工具,跟媒體的互動我想這是最先有共識的,所以跟媒體的接觸一定是站在為當事人利益最大化做考量,如果為了這個目的,就要特別注意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完全不跟媒體接觸我覺得是不對的,因為他會找上你,或者是你也可能需要他;像剛剛講到的冤案救援,那就是很明顯的例子,我們談談邱和順案,我跟俊宏都處理過這個案子,那當時在判決之前,我們就開始跟媒體接觸了,因為邱和順案最大的問題是,這個案子纏訟很多年了,我接觸到這個案子的時候已經更九審了,但是這幾十年來,當媒體提到這個案子,輿論風向都是邱和順做的,也就是已經有二十幾年的既定印象在那邊,想要救援這個案件必須要讓社會而不是法官破除這個既定的印象,我們可以想一下,為什麼這個案子會在高院跟最高院之間來來回回?如果這個案子真的沒問題的話,早就已經執行了,可是如果這麼有問題的話又為什麼不是判無罪?所以要讓法官有判無罪的空間,首先就得改變社會的氛圍。因此我們就開始與媒體有接觸,試著讓他們知道這個案子是有問題的,當然這個過程中,有些媒體還是充滿敵意的,當時有一個媒體來跟我做專訪,他就故意剪一些比較可以被曲解的片段,重點都沒有放映到。但是不管如何,藉由這個方式,讓媒體知道有人在為這個案件喊冤,一開始聲音很微弱,後來慢慢將這個消息散播出去,不只是司法圈知道這個案子有問題,整個社會上都慢慢知道,只是這個案子比較不幸的是說,在更11審的時候,遇到速審法羈押上限條款生效,最高法院也就讓這個案件確定了,確定之後當然是繼續救援啊!我們在確定後反而更無顧忌,其實在看過往的很多冤案救援,幾乎每個案子都是靠媒體,透過媒體發聲讓大家知道這個案子有問題,所以在冤案救援中,與媒體接觸應該是最無須避諱的,畢竟nothing to loss,但是即使是這樣,我也還是有一個底線,就是案件的資料、卷宗的內容我不會給媒體知道,判決確定之後也許沒有關係,但確定前卷證資料要避免流到媒體手上,因為那是院檢的大忌,洩漏出去在法庭政治學上絕對不好。所以即使在邱案我們也沒有把警詢刑求的錄音在媒體上播放過,是確定之後才曝光,因為確定了沒甚麼好顧忌了,我們就直接將錄音放上網路,一直到現在還能在司改會網站聽到這段錄音。

而判決確定前該如何與媒體應對我也認為是要看狀況,我舉個例子,一個是張德正案,這個案子就是媒體輿論逆轉很好的例子,當時案子剛發生的時候在羈押庭不斷的來回抗告,當時一開始媒體上的風向是認為衝撞總統府,怎麼可以不羈押,如果不羈押起來,司法的公正何在?但第一天的時候他其實是無保飭回的,因為他在撞進總統府後馬上被送進台大醫院,從加護病房脫離險境之後馬上就被帶走,我甚至還沒來的及見到他就被帶走了,於是我馬上連絡他的醫生詢問他的狀況,才知道他撞進總統府後肋骨斷了三根還得了氣胸,而且脊椎骨骨折、腿骨骨折,所以他是在輪椅上被推進去聲押庭的,檢察官也親自蒞庭,檢察官也親自蒞庭詢問他,在檢察官陳述完後,我就跟法官說,現在他的身體狀況這麼虛弱,押了只怕會有生命危險,後來法官看了他的情形也就無保飭回了。隔天報紙等媒體就大罵,做出這麼嚴重的犯行怎麼可以放出來,第一天我從北院出來的時候,記者就有圍上來問,我就跟他們說,你們看看他是怎麼離開北院的,他是叫特殊計程車來載他,整個人被抬上車,接著我就把病況跟他們說明,這種情況我想犯罪行為重大也不該押進去,押進去可能會有生命危險,所以他今天應該繼續在台大醫院住下去而不是被帶過來這邊。第一天罵,第二天罵,等到第三天輿論的風向就變了,因為透過媒體的報導,知道張德正情況的人就越來越多,大家反而開始關注為何這種狀況高院還要不斷發回更裁,到最後也順利的沒有羈押,這是水能載舟的一個例子。


在對的時機與媒體接觸,更有機會翻轉大眾的印象。

林俊宏律師:我這邊也想到一個案子,雖然我剛剛說關於冤錯案都要盡量接觸媒體,但是也是要看案件的類型,之前有一件案子也是在猶豫要不要讓他曝光上新聞,當時的考量是因為是一件政治性案件,除非我們手上握有十足把握可以說明他是無辜的證據,否則一旦訴諸媒體,很快就會被冠上政治顏色,這個案子大概也救不起來了,因此我們就採取拒絕受訪的姿態,所以還是會有些不一樣啦,看案件類型而定。

尤伯祥律師:不過我覺得還是要看媒體啦。

林俊宏律師:當然,不過我覺得這一個案子不管是哪一個媒體可能都不會有正面的效果。

尤伯祥律師:我認為如果你有一個信得過的媒體,請他做一篇深入的專訪去報導這個案件,我想是可以的。

林俊宏律師:為什麼這個案件我會特別謹慎主要是因為這個案件太過政治化,即便是有一篇深入的專訪,在還沒有決定性的證據出現前都很有可能造成將來的困擾。

尤伯祥律師:這個應該是時機的問題,時機如果到了還是必須考慮在輿論上製造出不一樣的聲音出來。

沈元楷律師:這個時機要怎麼抓?

尤伯祥律師:時機就像剛剛說的,需要某一個關鍵出現。比方說邱案,邱案在經過這幾年不斷的曝光,有監察院的報告出來,兩位刑警願意出來作證,都是不錯的時機,因為這樣才有東西可以讓媒體報導嘛,而且這個東西很強,不是瑣碎的東西。

羅士翔律師:我們最近也有一個在高雄的案子,是關於一個特教老師疑似性侵小朋友的案件,因為被告家屬方面一直很希望這件事曝光,讓大家一起來關注這個案件,但因為案件本身不好看,畢竟涉及到小孩子被性侵,而且被判了五年十個月,所以之前覺得時機還沒成熟,但現在我覺得時機快到了,因為現在打算做檢察機關有罪審查,就跟邱案一樣,那因為這個案件在四月的時候開了一場研討會,現在總共有四位專家給了意見,認為這個案件的警詢是有問題的,在訊問那位被害小朋友的過程充滿誘導、干擾、汙染,這個時候我覺得就可以開場記者會了,等於是現在有四位專家在為這個案件背書,認為這個案件是有瑕疵的,不過我們還沒決定到底要不要開這場記者會。

尤伯祥律師:其實江惠民擔任檢察總長對於冤案救援是很有幫助的,因為這會促使檢察系統裡的文化改變,以前做再審是犯忌的,現在有一位以前在做再審案件的人擔任檢察總長,這樣未來他們對於做再審應該會抱持比較正面的態度。

羅士翔律師:尤伯祥律師會建議我們開記者會嗎?

尤伯祥律師:那要看你們的東西有多少啊。

羅士翔律師:就像剛剛說的有四位專家的意見,這個案件其實在特教界很有名,因為是看起來很陽光正面的特教老師被控在實施智力測驗的時候對女學生性侵,本身爭議很大,事後還影響了智力測驗施測規則的改革。

尤伯祥律師:不過我覺得這個案件沒有做鑑定很奇怪,這個案子跟江國慶案給我的感覺很像,我完全找不到他犯這種犯罪的動機在哪。江國慶案我在接觸的時候江國慶本人已經被槍決了,所以就只能先看卷宗,我第一次看卷宗的時候就覺得很疑惑,這個人看起來很正常啊,為什麼會對一個小女孩下手?而且手法會如此變態,所以那時候我也有在卷宗內試圖找尋相關的蛛絲馬跡,卻也片尋不著,所以這個部份我的疑問始終沒有獲得解答,接下來再看到刑求的問題,看的都快掉眼淚了。而現在這個案子,我也有同樣的疑惑,如果這個老師過去有類似的經歷就算了,就算沒有,這個案子破案後也應該做一些心理衡鑑,判斷有沒有戀童癖的性格,所以同樣的這個動機的疑問也仍然沒有被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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